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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筋混凝土可以休矣
來源:亞林古建築    發布時間:2010-06-18    點擊:2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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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ichuandaily.scol.com.cn/2003/08/08/20030808414156908124.htm

文/馬識途 

  無論你走到哪一個城市,舉眼望去,都是如雨後春筍般高樓林立。我們每天白天就是在這種鋼筋混凝土樹林裏討生活,晚上爬上那樹上一個一個方塊洞穴裏睡覺。我們幾乎找不到北了,不知是在成都,還是北京,或者在廣州,甚至以爲走在暴發起來的外國什麽城市。面對這種千篇一律叫人氣悶的水泥樹林,怪不得有“平型關”、“板門店”、“積木塊”、“火柴匣”之譏,這便是我們中國許多城市的風景線。
  建築和藝術是不可分的,人類從樹上下來,從洞穴出來,爲自己營造建築後,便有了建築藝術。建築從來就不是只有實用的功能,我們提出過實用、經濟、美觀的建築設計方針,那時拘于經濟環境,無法考慮美觀,倒也罷了。延至上世紀八十年代,經濟環境變了,卻仍然不注意美觀,而是像暴發戶一般,匆匆忙忙建造些積木塊、火柴匣式的房子,趕快賣了賺錢。近年來注意形式的多樣化了,卻很少注意民族形式的美觀,大多是抄襲外國暴發城市的格式。九十年代中我和徐尚志、莊裕光兩位建築大師應邀去南昌參加“建築文學”學術討論會,到會的衆多建築大師們和作家,都呼籲這個問題,我也作了發言。然而我們無權無錢的一群知識分子,說了也白搭。各種千篇一律的塔樓、豆腐幹、火柴匣———這些抄襲外國的建築,更加迅猛地在各城市建造起來,形成鋼筋混凝土樹林的現狀。我很奇怪,1978年我去倫敦和巴黎,在倫敦的城市中心和巴黎以凱旋門爲中心的放射街道群居然不見一座紐約式的塔樓,相反的只見倫敦把煙熏發黑的街房認真的刷洗,巴黎舊街的石塊一塊也不讓挖,他們頑固地堅持自己的民族形式。後來在斯德哥爾摩城中心看到的也是這樣。談起話來,對于在暴富下壘起來的火柴匣、高塔式的新樓,頗有微詞,認爲那是沒有民族形式的形式。然而在中國卻聽說把古城中最有民族特色,文物價值的建築一掃而光,代之以一片鋼筋水泥樹林,不然就是拆了古建築,建設新古董。這到底爲什麽?
  最近世界上正在討論一體化的問題。許多策士認爲經濟全球化、一體化了,其它文化也要一體化,或者美其名曰文化的普遍化,這當然包括政治制度、文化思想、價值觀念、生活方式在內,也就是所謂“資本主義市場全球化的文化同質化”。西方有的學者說,說白了,就是全球美國化。這裏自然有建築文化一體化的問題,也就是建築也要美國化的問題。美國的新技術高明,應該老實學習,但是技術不是文化全部,更不是文化思想全部,建築技術不等于建築設計藝術。
  中國是一個有古老文化的國家,有自己極其深厚的民族文化傳統,現在雖然在經濟上落後了,但其文化思想卻是極其豐厚的。我們當然不是要固步自封,抱殘守缺,懷抱國粹主義思想,而是吸收人類一切先進文化,以發展壯大自己的新文化。我們曆來主張中西方文化應該在交流、矛盾、滲透、融合中取長補短,共同發展。我們絕不可被人融入,被人一體化,做沒有出息的民族文化殖民主義化的應聲蟲。
  建築是一種文化,建設設計想來也該如此。只是民族文化的現代化,更應注重兼收並蓄最新技術和文化,以發展自己的民族形式。民族形式絕不僅是一個形式問題,而是民族的精神,民族的思想精髓的體現,建築的民族形式也不只是古建築形式的抄襲,而是它的精神內涵、氣質、氛圍、趣味……我們應該吸收民族形式的精華,融入新技術新材料,形成新的民族形式,所以建築大師們都主張推陳出新,仿古而不泥古,我是很贊同的。
  我正在古老城市的鋼筋混凝土樹林中惶惶徜徉不知所之、喘息不安時,忽然得到成都亞林建築設計事務所送來的材料,看了使我竊然心喜,算是于無奈何中找到了知音吧。最使我驚奇的是主持人李亞林竟是著名建築師古平南先生的高足,而古平南正和我有一段沒有對他說清的因緣,誰知古老已經作古了,在此我無妨對他的高足說一說。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我在主持四川建設廳時,古平南是設計院的總建築師,我特別敬重他對于中國古建築的研究和設計運用。當時他設計了科技大學大樓、建設廳大樓和華大鍾樓改建工程。我以爲雖抄了大屋頂,卻是體量頗佳的嘗試。但是後來批梁思成時,殃及池魚,古平南也受到沖擊,我替他檢討,在領導面前過了關。誰知後來在大鳴大放時,他說了幾句對支書不恭敬的話,搞運動的常務副廳長要把他打成右派,我不同意,第一副廳長王希甫也不同意,未能上報。但當我出差作民居調查時,常務副廳長去省委告了我一狀,說我打脫了一個大右派,于是古平南被打成極右派。我回來時省委工業部部長找我去,狠批我一頓,竟說出了“打脫了極右派的人很有可能自己就是右派”的威脅話來。木已成舟,無可奈何,我和王希甫一直耿耿于懷。直到1979年全國右派平反時,我和王希甫都在省人大,立刻聯名寫信給省建設廳黨委,請給古平南平反,後來聽說平反了,我才心安。這段因緣我和王希甫還都未對古平南說過,他便作古了,實在遺憾。
  但是我看到他的弟子如此承宗接代,把民族形式建築發揚光大,我心之樂,非可比也。李亞林托人向我求字,我立刻答應,寫了一首打油七律詩,詩曰:“滿城鋼筋水泥林,我在林中喘息行,繼絕開來何處是,亞林美奂見知音。”特書以贈之。並記述因緣如上。最後我還想告訴李亞林:“繼往開來,發揚光大,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推陳必須出新,仿古不可泥古。”亞林先生以爲然否?